推荐《陈文茜:告别与不告别——忆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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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 136 次阅读  2020-03-20 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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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言:(刚刚看到陈文茜的新作,一个我们不应该遗忘的人,我长长一段推荐的文字只为抛砖引玉,让大家一瞻李敖先生千秋不朽之丰采魅力!)写得很好!陈文茜不愧是李敖的知音。 李敖先生为老兵李师科写的传记《第七十三烈士》并没有被所有人遗忘,至少不才如我珍藏有一本,小心翼翼拜读过两遍,那些伸张正义振聋发聩的声音曾一度在深夜撞击我的心房,恨不能早几十年生在台湾,有机会去听你讲大时代的江湖故事。文茜说你是野火,你燃烧自己,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把牢底坐穿换来的自由背后有多少心酸与失望,我同你儿子李戡都是九零后,即便尝试过从书卷里理解深邃的思想,也还是显得懵懂,历史长河究竟流到哪一阶段了呢?时代永远是残缺的,而人也如文茜所说是苟且的,但我还是认为作为一个人,你的人生是成功的,它已经变成了永恒,成为天上的星星,让永世的人们抬头仰望。我不知道你此刻存于何处,但空气当中仿佛一定还有你的缕缕英魂,随时为神州大地的儿女注入精神的骨力,使我们伟大的祖国更臻不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虽风流被雨打风吹去,人类的未来也尚不知走向何方,但是相信我吧,火焰的种子一定不会熄灭,它会特定的时刻持续被点燃,与一切的苟且与压制作永恒的斗争。再者,精神文化层面斗争的输赢怎能只看一时呢,朝夕不成,还有千秋。希望渺小如我有一天能将你伟大的精神发扬到万分之一。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也敬你一杯!

《告别与不告别——忆李敖》

文/陈文茜

两年前,你卸下一切的渴望、一切的怅愁、一切的怨怒、一切的快意恩仇,喘了最后一口气,停了。

每个人都在等待我悼念你的文章,但我迟迟未动笔。

你对生命的失望,表现在孤独的丧礼仪式中。你讨厌仪式,但居然选择「一烧了之,其他随便」。

我没有赶去见你最后一面,虽然你的最后一程路,我探了好几回。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告别。

我的记忆,当你挥手时,你仍想像自己是麦克阿瑟,老兵不死,只是凋零。我不想看到比凋零还孱弱的你。

此刻东风依旧,那年的你却已全然几近残灭了。

永远的巨人,被时代抛弃也被时代排挤的独立人格,绝不趋炎,绝不附势。抓着你的笔尖,你和一切对抗。对抗领袖、对抗威权、对抗俗媚、对抗虚假、对抗沉沦的自由,沉沦的言论泛滥。对抗拘押你的上一代,不屈遗忘你的下一代。

于是青壮时的你一个人对抗整个时代,轰轰烈烈;晚年的你一个人孤寂守在书房,宁愿守在浩瀚的资料堆中。空气始终泛着霉味,正如你最后冷眼、心寒,什么都变了调的当代。

这样的时代,你已没有什么留恋了。它不值得你书写,不值得你为谁再喊话。当年的你振笔疾书,写下「为老兵李师科喊话」,一篇动摇国本的文章。犹记每个报社的主管者都曾对此文叹为观止,「什么人写得过他?」,可是无人敢刊登。
你是那个时代真正的野火,但李大哥,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解除戒严后的春风,你分不到桂冠,桂冠永远属于更懂得和时代妥协的人:文人、政治人、商人。

你必须目睹新的时代如何追捧冒然崛起的大财富家,演艺人员,歌手。而你,所有的创作,在这样庸俗的年代,最脍炙人口的居然是: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看了心里都是你,忘了我是谁……

时间年复一年的在前进,于是你开始了另一段「老顽童」式的新人生。

凌迟是中国辽宋以后死刑的文化,尽量使人临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文化。身为中国自由主义的信仰者,也可能是身体力行最后一位知识份子。你忽而质问拥抱狗仔综艺的时代:「这就是你们回报我们坐穿牢底换来的言论自由吗?」

年轻人报之以嘲笑,蔑视你内心的沉痛。多数时刻你干脆也加入嘻笑怒骂的文化,用你的机智、你的风采、开口闭口威胁「小心收到我的律师信」,大伙儿哄堂大笑,你逗着这个看起来热闹,其实无聊透顶的后戒严年代。脸上带着笑,潇洒一挥,心中留下太多的悲与怆。

你著作等身,却没有一篇文字被收入教科书内。是不值吗?当然不是。「北京法源寺」曾经被提名进入诺贝尔文学奖,那是台湾作家惟一一次的殊荣。

但你的文字那么令人不安,你搓破了太多口号,你嘲笑了太多人们根深蒂固拥抱的意识形态,从「中华民国,早就亡国了」,从「反攻大陆是假的」到「台独也是假的」。

你怒斥一切,你痛恨统治者用谎言、用集体意识的包装奴役老百姓。你相信自由主义的前提,人们可以也必须拥有独立思考的空间。所有的意识形态都是霸权,它宰制人,也切割个人的价值和脸孔。

于是曾经在你的「北京法源寺」中,描述悲壮的牺牲者「那张脸已被刀割得血肉模糊,但是轮廓还在」,「在月光下,全身被刀割得没有完肤,四肢也全断了」,它寓言了后来的你自己。

你的轮廓还在,但你衷心相信的自由主义已经没有完肤,四肢也全断了。自由主义换上了戏装,不拉嗓,跳起踢踏舞,跳起大腿舞,一转身,露出脊凉的背部,啊,又是一个「新时代,新口号,新畅销的谎言。」

亲爱的李大哥,你和受你思想影响甚深的我,那么死脑筋信赖自由主义,但它是一个乌托邦,它从来不曾在地球上任何一块土地实践过。在五四运动时,它是被民族主义包装的口号:在台湾,它是反抗蒋家权威的有利工具:在英国,它只曾经存在于英国下议院偶尔的时光。

我们那么相信人应该拥有独立思考的天赋人权,可是民主政体的实验结果,人们并不想望如此的人权。他们更渴望一个可以包裹心灵的热情意识形态,使他们可以呼喊,使他们可以流泪,使虚弱的他们,感觉自己挺挺地「站起来」,幻想自己可以成为「巨人」,错觉自己参与了时代。

人,太渺小,他们独立不了;人,太脆弱,他们怕离开集体。人,太奴性,他们永远需要一套统治者为他们设计的价值体系,从公众到私人行为。每踏出一步,人都得那么小心翼翼。就怕万一落了单,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人性那么需要盲流,那么容易被带领,被欺骗,被文化革命,被宣传,被洪流淹没。

亲爱的李大哥,是时代辜负了你?还是我们始终误解了时代?

你走了以后,我更寂寞,更少评论时事。「你怎么可以拆穿那么多人的梦?」这是殷海光于「自由中国杂志」上撰写「反攻无望论」之后,被逐出台大哲学系,一位长者告诉殷海光的话。
有好几回我们一起走在阳明山古道上,俩个人眺望远方的基隆河,它蜿蜒,我们静默。你轻轻地说:「文茜,讲真话,要付出代价的。」河水像一条带子,那些曾经说真话的,没有烽火,也要骨肉离散。在东风吹袭中,多少人曾经为一些梦想,揉进了辛酸与涕泪。

一切修短随化,终期于尽。我们各柱一个㭭杖,同一家牌子,没有叹息。静静地看着山,看着万家灯火,知道自己年轻的梦想,已归于乌有。

「他戎马一生,到头来一无所有,他既不能养儿防老,又不能获得任何退休金,他的老境,是注定要堪怜的。现在的困苦,都没有人理他;将来的死活,又有谁理他呢?现在尚有能力谋生,都拮据如此;将来更老了,又怎么度余年呢?这种没有安全感,在他也是与日俱增。

要退伍不让退,要出境不让走,困苦、怨恨、没有安全感,每一项原因都是合理的、正常的,都构成一个老兵的抗议,都构成一个公民的抗议,都构成一个人的抗议。

没有这种抗议,人还叫人么?」

这是你为一个义贼、最后被枪毙的老兵李师科写下的文字。

「没有这种抗议,人还叫人么?」

但天上的李大哥,你现在在更高处,比我们当时站的山顶还高。你看得更清了,这个世界,多数的人选择不要当你定义中的人。

人,是苟且的,不是抗议的。

人,是偷生,不是坦荡荡活着的。

人是做不了自己,只能模仿他人,模仿那些社会树立的样板人物。

于是几十年来,不只是老兵李师科,不只是他的生与死,他的爱与恨,他的委曲与耿直,他的汗斑与泪痕,没人在乎。一把枪,毙了,彻底杀掉了真正底层抗议的声音。他们杀死了李师科还不够,还要众口烁金,彻底淹没他们的爱与恨。他们那些没有死的老兵,没有抗议的老兵,现在守着当年微薄的退休金,被抗议了。

美国文学家休伍德(Robert Emmet Sherwood)写《化石森林》(Th Petraified Forest)写那个穷苦文人斯魁尔(Alan Squrier),甘愿请强盗杀死他,为了死后可领五千保险金,送给他心爱的女孩,帮她离开沙漠,去过好日子;法国文学家雨果(Vuctor Mrie Hugo)与《悲惨世界》(Les Miserables),写那个砍树枝的穷苦工人尚万近(Jean Vlean),甘愿坐长年大牢,为了养育他姐姐的七个小孩,而偷一个面包。

这些动人的故事,皆成为文学经典。

可是你撰写的「为李师科喊话」,以前被查禁,后来被遗忘。它没有成为经典,因为不只李师科是弱势,他还是弱势中的非主流。而撰写文章的李敖,太咄咄逼人,逼着当年政权赶紧消灭他的声音,后来也因为撰写此文的李敖对他的祖国仍有幻想,政治太不正确,一切不可以成为经典。

「此水本自清,是谁搅令浊?」

终究在我们亲眼目睹时代的变化后,无形的子弹也飞向我们,「千千万万的李师科」不只没有出现,他们还是旧政权的千千万万的俘虏。不需要手铐,没有抓伕。他们心甘情愿,走在领袖创立的党后面:或许时而为你曾经的真话鼓掌,更多时候讨厌你搓破「千千万万人的梦。」

你走了,所有曾经与你有关的几乎都化为尘土。你已躺下,台湾再无战士。

在春天的寒风中,我再度悲怆的走在古道上。伫立着,一个人。

我也逐渐走上衰老之路,不只外表,更多的是内心。没有人再为你的思想而倾倒,但你留下的轻轻细语,「讲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对我仍旧如雷贯耳。

别人可以遗忘你,我不会。对我而言,我们共同拥抱的自由主义信念是长远的,永恒的。它是乌托邦,但它使我们活得与众人如此不同。

李大哥,这个时代配不上你,你属于大时代。

这个时代也不配向你再会,而是你向我们道别。

向我们一代一代道别。

比起短暂的人生,你对我而言是长远的,你带我走进历史,也走出历史。我们不必强求改变充满奴役的人性,但我们不可以成为人云亦云,附合趋势的人。

相识也相知四十年,过去我把信念存寄在你身上,挫折的时候,偶尔靠在你身边,我总是很快重新得到了力量。现在我依然把信念伫寄于你,藉由思念,让自己活得更坦然。

这正是我不想告别的理由。

(转自陈文茜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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