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屑记》-9
分享到:
已有 59 次阅读  2020-07-02 02:36


分享 举报

我从广州回来后,一时间发生了好多的事情,都是跟我连筋带骨的我在意的人。原本觉得武阳和王世延可以一直好好的,原本以为我和薛小柏已然了然无望,原本以为我的人生就要那么形单影只,结果好像是命数和运数、因缘和果报瞬时间商量好了似的,在同一时间同时发生作用、互为动力、彼此挤迫着迸发了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沈擒宁的身体、武阳和王世延的姻缘、薛小柏的自杀未遂,接二连三、勾五拽六的一股脑儿堆放到了每个人的面前,让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力倦神疲。

 

我暂时亲手偃息了对沈擒宁所有的不满,打算跟他同心同力地先把薛小柏弄出来,全力以赴把沈擒宁身体搞好;沈擒宁劳神竭力地安排和王世延爸爸濒临破产的那个小企业的出资入股,想着在变化震荡中的王世延的处境,绞尽脑汁和齐衡谋划怎么把武阳支开,他好去找王世延。

 

那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路上他郑重叮咛我这事儿别跟武阳讲。其实跟命令差不多。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车只是往昌平方向开,一路上之前看过无数次的熟悉的那些景致让我断定这应该是要去武阳家。

 

到了武阳家门口,他问我:你知道密码不?

其实我是知道的,其实他也知道,因为我之前老来这里,他只不过故意问我,他是断定了我对武阳还有旧情不舍,所以从一开始他和齐衡的筹划就没跟我说,就是怕我给武阳通风报信坏了他的计划。他见我不言语,很少有地那么简薄地白了我一眼,自己按开密码锁进去了,只让我守在门口,让谁也别进去。王世延被整得很惨,是被大沈整个用被子裹着那么横抱出来的。此前一度时间沈擒宁都联系不到他,就知道这边出了变故。

 

回去的路上,沈擒宁让我往后对王世延好些,我也答应了。因为我还指着他帮我给薛小柏办理假释的事儿。而且,我要是对王世延不好,他肯定以牙还牙对薛小柏不好。我们就这样跟做买卖似的达成了共识。王世延有了沈擒宁的庇护,我就断定王世延的好日子来了,只要沈擒宁活着一天,他便能岁月静好一天。同时,我又不忍心武阳难过。

 

我一直想找他,想联系他,可是联系不到。问齐衡,齐衡说他告了长假。目前在哪也不大清楚。两个月后,王世延状况好些了想见薛小柏,我、沈擒宁就带着他一起去,薛小柏也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虽然没死,差点就死了。我就想起来他自杀那次,我和沈擒宁以亲属的身份走流程申请去探望他,他不认识人似的呆呆的望着天花板。也不跟人有任何交流。如今再见到他,我感觉他和王世延就和身体跟影子一样,怎么隔着大老远也能同时间那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他穿着囚服,只是垂泪,一句话也没有,撩起来袖子给王世延看他的大花臂,那么多的杂乱无章的纹身还有字,王世延哭了,骂魏宝不是人。我只想把魏宝碎尸万段了才好。薛小柏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感觉摇摇晃晃的。我就恨不能现在就把他带出去,再也不要受苦了。外头,武阳和齐衡都等着,齐衡见了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就知道,上次我问他武阳的行踪时,他跟我撒谎了。武阳要把王世延从沈擒宁身边带走,精神很不好,胡子拉渣的。我有些心酸,不知道好好的事情,怎么就这样了。王世延也泪堵着哭不出来,只是和沈擒宁说不怪武阳,都是他自己不好。沈擒宁见了武阳两眼冒火,每出的一句话都和刀子一样。然后扶着王世延往车跟前走,我停住脚步,问武阳:你还好吧,这段时间上哪去了,我很担心你,你好好的啊。说着我自己也哭了。我就听到沈擒宁在前面吼我:走不走你?我走之前,和武阳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往后慢慢补偿你。答应我好好的。我告诉齐衡:武阳,就先拜托你了。别让他出事儿。齐衡对我点了点头。当我准备要追赶大沈的时候,他的那辆车已经走了。齐衡让我坐他们的车一块儿回去,我说我自己走一走,待会儿自己叫车吧,你好好照看武阳。我没事儿。

 

我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了有半个来钟头,满脑子都是武阳、王世延、薛小柏的事儿。在我打算和武阳好的时候,沈擒宁突然决定要给王世延和武阳牵线,在我盼望着他俩别成的时候,阴差阳错他俩都愿意。我虽然难受,但是却不能怪武阳,因为我没资格怪他,人本来就很容易变化,谁能说得准最后谁就和谁一准儿能成呢。即或成了就一准儿能长久呢。比如,我不是也从梁彼得到了齐衡,到了薛小柏,又到了武阳。而武阳只是从魏宝到了王世延,本质上和我没什么不同,甚至,要说不堪,我比他更甚。谁有资格怪他,我也没有资格怪他。

 

当我刚才看到薛小柏被折腾脱了形的时候,瞬间就被牵扯到了心里柔软的地方了,就庆幸当初没能和武阳走到一起了,我不敢保证假如先和武阳好了以后再看到薛小柏这幅光景会不会动摇,会不会对不起武阳。所幸,阴差阳错的最终没有辜负武阳。好比他不想让我伤心,我也不想让他难过。尤其我不能让这难过是因我而起。

 

一边是武阳,一边是薛小柏,我谁都不想丢下,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和沈擒宁小心谨慎地处理薛小柏那边申请假释的事情。一边偷偷给齐衡去电,打听武阳的近况,他跟我说:他现在和魏宝呆在一块儿,不用担心他。你忙着薛小柏的事情吧。真的很累,忙忙乱乱中,想想又过了一年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无所事事,做了好些招人恨的勾当。刚认识了薛小柏,就仗势欺人,无端折辱逗弄人家。偷偷背着小表弟和王布达在外头厮混。我就觉得,从今往后,做个好人吧。不要让跟前的人、无辜的人,再因为我的随心所欲熬啊熬啊的了。

 

比起这些,我更发愁,我怎么面对薛小柏。怎么让他不讨厌我。他和魏宝,就算是分手了吧,我这么想着。忐忐忑忑地就到了假释获准的日子,彼时距离他服刑期满还有三个月光景。我和齐衡去接的他,王世延也要去,被沈擒宁给拦着了,他那天约了心理医生给王世延做疏导。

那天奇怪地顺利,没遇到魏宝的阻挠。我在监狱门口如坐针毡的那么盼着等着,盯着那扇大铁门。上午十一点来钟总算交接好手续,我见到了这个之前被我耍弄过的人。他走的很慢,出来晃晃悠悠地,不知道该往哪走。我就慢慢地靠前,小心地跟他说话,他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是穿着随常的衣服,兜儿里揣着一封信。我认识那个,是我给他写的。我跟他说:我对不起你。我现在学好了。来接你回去。

 

他也不反抗、也不拒绝,让他走就走,让他上车就上车,然后就那么一言不发,呆呆地坐着。我问齐衡:这是怎么了?齐衡说:看样子不大好,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看他走路的情形也不大对。先回去再说吧。

 

齐衡开车把我们带到田村所移交了手续,因为薛小柏现在还在考验期,就是距离他正常出狱的还有3个月时间,这段时间就作为假释的考验期一并算里头了。需要定期给所里报告一些事项。都办妥以后齐衡把我们送回家,就自己回去了,让我有啥事儿随时联系他。我告诉了大沈一声儿说人接到了。他只是呆坐在那里,也不说话,眼神直愣愣的。呼吸也很不够,气息一点一点的出来进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感觉,应该是先洗澡的吧,接风洗尘嘛。我就去给他找替洗的衣服,给他放好洗澡水。

 

我感觉应该先让他安心,消除他的紧张和不安的那种顾虑。我跟他说:你别怕。都没事了,都过去了。你放心吧,往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一切都好了。

 

他没啥回应,我说:你去洗个澡吧,替换的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牙刷拖鞋那些都是新买的。你随便用就好。就当是自己家里头吧,别拘束。

 

他就慢慢地起身去了,洗了好久好久,我都担心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又不好贸然地那么闯进去。我不时地在门口问问:你还好吧?他好像能听到,就会拿肥皂的盒子轻轻敲两下浴室的墙壁算是回应。他洗澡的工夫,我从外头叫了几个素菜,面条和小米粥。

 

他出来之后,我让他吃饭,就把旧衣服放洗衣机洗去了。我坐在他跟前,让他慢慢吃,问他过的好不好。他点了点头,没答话。那个饭菜也没怎么动,就是把粥吃了。晚上,我让他睡主卧,自己到次卧睡去了。这样连着几天,他都呆在屋里不出来。除了我喊他吃饭的时候。

他照旧吃的很少,气色也没见大好。我感觉他拘束的不行,感觉他别别扭扭的不自在。他问我:我可以出去吗?

 

我感觉他总算愿意跟我说话,忙说可以可以。只要在北京就成,因为现在还在考验期内,等3个月后到考验期结束,你就想去哪里都可以了。他听完,微微点头。说: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我说不麻烦不麻烦,你可要好好的啊好不好?他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说想去家乐福。我就和他去了,我以为他是想买什么东西了,他让我等等他,我就在稻香村的那个专柜那里等他,顺便给他买了些点心。他来找我的时候,我看他有些神情落寞的气色,问他怎么了?不舒服?

他摇头,没说话就走了。那天晚上睡觉前,他问我:地下室还可以租吗?我说:有的可以吧,现在有的区县开始慢慢腾退,有的不让租了。

 

我为了他联系我方便,就把上次618的时候出来新品从京东买的手机绑定了定位,存了自己的手机号给他用,这手机本来是之前就预定的,预备着他10号出来好用,谁知道发生了后来的事儿。第二天他又自己出去了,我又不放心,又不好跟着他。让他不自在。就远远地尽量别让他发现,我看他走得很慢。就在那些小饭铺、菜市场什么的出来进去。

他看到我跟着他,也没什么反感,也没什么言语。有时候,就等我赶上他,然后一起走,也不说话。

 

他忽然就说:我真发愁。

“怎么了?有啥就和我说。”

“他们都不要我。”他顿了顿,有些难受,说:昨天晚上我问超市的人能不能找份工作干,他们说要开无犯罪记录证明。而且我是蹲过监狱的人。他们说可能不行。今天我去那些小店问了,我听他们议论,看我身子不好。说病怏怏的,不大愿意要我。

 

你说,我往后是不是找不到工作了?那样我怎么养活自己了。他问我。

我说:你别为这个发愁。你现在主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我给你办,保证给你办好。

他还想说啥,忍了忍没说,然后那以后接着几天,他吃的更少了。或许他觉得是白吃白住,自己又没收入什么的那些吧。

 

我问他:你想找什么样儿的工作,你告诉我,等你把身体养好了。我一定让你如愿。

他笑了笑,说:我能不能出去住了?

你想好去哪了没?

我问问以前和我一起超市工作的工友,他们要是可以,我跟他们挤挤,然后赶紧找工作。

我觉得这么说不合适,可能会戳到他的痛处,但是我还是希望他能够明白现在的大多数人的实际状况。我问他:那些人有王皓对你好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他们自己一个也不宽裕,另一个,他们跟你不是十分过命的交情。你冷不丁地去找他们,他们怎么可能接收你么。

你要是想出去住,我给你到附近租房子,你什么心也别操。好不好?

他也是实在没别的办法,就勉强同意了。

我在我那栋楼里给他重新租了一个房子,他说:这太大了,我住不起。

我说:没事儿,你踏实住吧。我给他一张银联,说你要是有什么开销就用这个卡,这卡的密码是60。你自己也可以改。

然后我们去超市买了些那些日常生活的用品和被子枕头那些。他一个劲儿的拦着,说用不着用不着,让我不要乱花钱了。

我也不听他的,感觉能用的到的就给他往购物车装。他见拦不住,就说:真的别买这么多了,用不着了真的。我问他:怎么就用不着了?你不睡觉,不盖被子?不喝水?

他说:不用买了,真的,谢谢你。我还不起你。

说着他又想哭了。打从他自杀那次被抢救过来,我一直不敢问他是为啥来着,但是我看到他躺在那里跟个活死人似的,就很难受。就不想让他那么难受了。就想让他舒服些,少辛苦些了。我就见他难受就心里被揪了一下子似的。我就停住手,对他说:你别哭。好好的听我说,这些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用你还我。真的。

 

等你把病养好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行不行。到时候,就可以过你想过的生活,见你想见的人去了。我们第一次分开住的时候,他说:我想安静几天,我可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呆着。我说好,你想什么,想什么样就跟我讲,都没问题。他说:谢谢你给我做的这些,有机会我一定好好报答你。我让他好好的,别多想,我走的时候,他喂了一声,我听他喊我,就转身看他,他似乎觉得用“喂”那么喊我不礼貌,他估计又不知道我叫什么,就说:先生,对不起。我有些莫名其妙。

 

那天以后,他没事儿也不让我过去。我猜他自己又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关在屋里哪也不去。有次我正给沈擒宁打电话,他不是给王世延找了心理医生吗,我打算让一块儿给薛小柏也看看。然后就接到了电话,是外卖打来的,因为我给他一日三餐定了外卖给薛小柏。外卖问我在不在家,因为敲门没人应,问放在门口行不行。我就赶紧跑过去了。我用备用钥匙开开门,看到屋里长条茶几上,放着的都是这几天的外卖。他居然一口也没吃。我就跑去屋里找他,见他安安静静地那么平躺着。把我吓一跳,我以为他死了。

 

赶紧开开窗帘,看他还有呼吸。我喊他他有些不大清醒。外卖小哥也忙着打电话叫120,然后就把他送医院了。那天沈擒宁也来了,他没敢告诉王世延。

 

他脱离危险后,医生问我们:你们怎么当的家属?这个人,不吃不喝,一根肋骨闭合性单处肋骨骨折,一直没长好、肺部也有感染。再晚来几天——医生说到这儿就不言语了,肯定明白剩下的话那意思不说我们也知道。

 

我听着都懵了,就问医生:还有救吗大夫?

医生说:现在知道着急了。住院治疗吧,那个肋骨给他上一个弹性胸带给他固定,如果能自行愈合更好,不行就做手术。他在医院住了有五天,有三天是昏迷的,一直打着吊瓶。我就在那儿呆着陪护。当他清醒了之后,也不大配合医生治疗,问他疼不疼痛不痛一句话也不和大夫说。大夫找我说:你这家属可不配合我们治疗啊,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我一筹莫展问沈擒宁,这个怎么办呢。我让他帮帮我,往后我加倍对他好,什么都听他的。只要薛小柏能好起来。哪怕把他治好了,只要他愿意,我把他还给魏宝也行。

 

沈擒宁来了之后,就让我出去了,说他单独和薛小柏待会儿。他们大概聊了有20分钟,沈擒宁说差不多了。沈擒宁走了之后,我看他躺那儿在流泪。我也不说话,就那么陪他呆着。后来他就睡着了。我打开手机上网,网上有一个女孩的外公去世了,他做了那种缅怀的小视频,配的音乐是莫文蔚的《爱情》,我听到“爱是折磨人的东西,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爱是唯一的秘密,让人心碎却又着迷”的时候,想到自己,忍不住低头趴在床沿上小声哭了起来。他用手探了两下我的肩膀,我看他醒了,他也看着我,问我:你怎么哭了?

我说:你别死,求你。你好好的吧。往后只要你好了要做什就做什么。你想魏宝就去见他,想王皓就去见他。好不好?

他说:好的。我不死。我好好的。然后跟我说对不起。

抬手给我起擦眼泪来。

 

他问我你在听什么了?我就把耳机分出来一个耳塞给他听——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

每个念头都关於你我想你想你好想你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会有不安的情绪

每个莫名的日子里我想你想你好想你

爱是折磨人的东西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

不停揣测你的心理可有我姓名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会不经意就叹息

……

他听着也哭了,单曲循环了很久,他说:你饿不饿。我想喝粥。

我说:你等我去买。他说:再弄点咸菜来。

我说好。

 

他总算要好好活着了,有了起色了,我虽然是去买咸菜白粥,却跟捧着黄金、乳香和没药,如三王来朝觐默西亚那般,庄重、虔诚和喜悦。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打算,无论沈擒宁对我做过什么,我都原谅他了。因为,他虽伤害了我,也救赎过我的救赎。我将一辈子记着他的好。哪怕,薛小柏恢复健康之后,远走高飞,去找了他愿意见到的人。

 

202007020232在东亭

声明: 本文及其评论仅代表个人观点,不代表飞赞网立场。不当言论请举报
■ 热门日志推荐最近一周|一个月|三个月|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