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屑记》-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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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 49 次阅读  2020-07-04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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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真的学乖了,也没去那个地方,但是他在一如既往的逆来顺受中跟我貌似也凉了下来了,那么不冷不淡的。过年的时候,我原本要带他回家一块儿,他不乐意,我就没强迫他。年三十儿,大沈带着小表弟、我和我爸一起吃了年夜饭。我就赶回来我住处找他。他一个人在那儿下饺子吃。我进去厨房问他:呦,煮饺子呐,有没有连我的一块儿煮呀。他系着围裙转身看我,眼里七横八竖的那泪。你看你,委屈个什么劲儿,我这不是回来了。快点吃完,我带你去西山看放烟花去。

 

然后,他那边的房子几乎就闲置了,我问他:把你的房子退了到我这边来住好不好?他说好。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他都只会说好。年后,他们照常开班儿,我就在每周他不工作的那一天带他到丰盛医院挂号排队在骨科涂抹那种药膏。会绑很多很厚的纱布子,这样一来他走路的时候,膝盖那里就屈伸不利了,我就扶着他,他也不拒绝了。医院的医生给的结论和上次在医院医生讲的一样,先保守治疗,然后假如不见效就赶紧手术。我知道他那毛病,怕疼怕的要死,那次在医院每次打点滴我看他手能一直哆嗦到点滴打完,更别说做手术,估计他听着都要腿软了。

 

丰盛医院那边的那种浆糊似的药膏,过八个小时等药膏干了之后就会变成粉末和小块儿,出出溜溜地往下掉,所以到时候就得赶紧洗掉,要不他自己也不舒服。人家本来让三天去一次,他怕耽误工作死活不去,就每周末去了。

 

通过跟他去丰盛医院换药什么的,我逐渐地也总结出来一套办法,也就干脆不问他疼不疼了,因为我问他什么他都会说好的、没事、有效果了那些。我就自己去观察,我发现他受伤的右腿膝盖半月板下面周围鼓囊囊的,比正常的那个膝盖要浮肿好些。用手稍微捏一捏就感觉里头有东西,肉眼可见的不正常。我们在丰盛医院弄了大概两个月,我感觉效果不好,就带他去望京中医院了,望京比丰盛那边好些,挂号啥的不用排大队。而且医生给他看的时候,因为是中医,也就是捏捏,让他伸伸腿什么的,分别捏一下问他痛不痛,我说:大夫我们拍过片子,这个膝盖有积液。别的医院说要做手术。您看要不要紧了,我们不想做手术。

 

大夫说不要紧,比这个严重的,也见的多了。然后说他骨头柔韧性挺好只是,各有利弊,因为这样,反倒坚固性就差些了。所以让他别太进行太剧烈的运动,或者带好护膝什么的。我想起来护膝的事儿,因为我看薛小柏晚上睡觉也戴着,反而次日更加重了的样子。医生说:晚上睡觉就不要戴了,戴那个也是在运动和活动的时候起一个固定和保护作用,晚上睡觉又不活动,摘了就行,然后给开了天和骨通贴膏。

 

开始我还挺高兴的,因为那个膏药刚贴上,他就说感觉不一样,结果第二天,我看他那个膝盖好像也不像之前那么肿的厉害了。慢慢的我们觉得这个管用,就不去丰盛医院那边了。可是这种贴膏我也发现了问题,就是用的时候管用,稍微感觉好些了,或者天阴下雪什么的,他的腿就又开始疼。沈擒宁打电话来问他膝盖的事儿,说别年纪轻轻就落下残疾,让我给好好弄嚒,还问最近治疗的咋样,我就把那情况大概跟他说了下。有次很晚了薛小柏还没回来,我看手机定位,他一直在他们单位那边。我就开车过去了。他在路边儿扶着墙低头揉腿。我正想骂他几句,不舒服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不知道打车回来啊。我把车停好往过走,扶着他问他:没事儿吧。他抬头看是我,我看他脸很白,是吓的。我赶忙哄他:没事儿没事儿,别怕别怕。我不会说你的。这次他没说好的那些来敷衍我,他长出了一口气,跟我说:我的腿,好像真的不行了。我这才知道他是担心腿了,我赶紧问他:怎么了?他说:今天下班,我走路感觉膝盖那里骨头响,每走一下都响。估计膝盖坏了。我在网上看说这个膝盖是不可再生不能自动修补的那种东西。我是不是要残废了,那样我就啥也做不了了。然后他就蹲在那儿哭起来了。

 

我就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不会的。

你看,他这么怕自己不能自食其力,这么担心自己不能干活了怎么办,他坚持给家里打钱,坚持经常给我收拾屋子,他记挂着这个,记挂着那个,他从来不觉得别人是累赘,总是那么付出,却生恐自己成了别人的累赘。

 

等他哭够了,我就扶他起来,背着他走了,他起先不肯,然后拧不过我,就趴我背上了。因为难受惯性的缘故,不时那么抽泣一下,在我背上一动一动的。我说:你别担心了,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会治好的。我老家一个奶奶,去年春节擦玻璃从凳子上摔了一下,把半月板摔坏了,也就做个手术换个人造的,现在也好好的。而且,假如你真的残废了,我养活你啊。他这人,不知道轴什么,忽然说了一句话,就把我给逗乐了,他说:我不要你养,我想让我的膝盖别响。我说好的好的,不养你,不养你。

 

回去的车上,他忧心忡忡地跟我说:我的膝盖坏了,走路在响,咔咔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不信你听听。

说着就那么给我动一下他的膝盖,发出声音来让我听。我也隐约听到了,也有些担心。就让他消停点,别老动了。

我问他:你还嫌膝盖不够坏吗?

他就哭丧着问我:那怎么办嚒?

我说:我给你想办法。

 

然后,我们去医院查,果然是半月板损伤。医生的建议是做手术,因为各个医院床位也比较紧张,所以让有时间就约手术时间。在积水潭那边,沈擒宁也在北医三院给他找人约手术的事儿。我就两手准备,一边约手术时间,一边问人、自己去网上找,最后,沈擒宁建议还是尽可能的保守治疗,不要做手术,因为他问了在医院的熟人,就是做了手术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一劳永逸,加上薛小柏本身对做手术也很抗拒,怕的不要不要的,那样,我就彻底打消了。为这个,沈擒宁甚至还问了梁彼德,不知道怎么的江鱼儿也知道了,说是他哥哥那次也是半月板损伤,走路也有响声。然后喝了一种进口的鲨鱼粉好了,喝了有大半年。他说那种虽然管用,但是很难喝,而且很贵。他要了地址给我快递过来两盒儿。我网上一查那个果然不便宜,然后要给江鱼儿钱,他死活不要。

 

我给他买了一个月的让他喝,他每次喝比喝什么都要难以下咽,不过那个实在难喝,我闻着都不好闻,他本来不爱吃肉,那个鲨鱼粉好像是日本的一种鲨鱼的脊椎还是什么的骨头磨成的粉。所以腥味儿异常。虽然感觉他挺遭罪的,可是我还是让他每天喝,我问他:你不想腿好了?还是想瘫痪啊。你不想自食其力,往后还我钱,给你家按月打钱了?还是不想养活自己了?

 

他听罢也就不说什么了,我知道他挺不容易的,可是生病了就是这样,良药苦口,不爱喝,几时能好呢?他坚持了一个月我看他快喝完了,就又要买,他央求我说先别买了,让我缓一缓好不好。我问他:你不想好了?他居然嗯了一声儿,说要是让我天天这样,我宁愿拄个拐棍儿。我就乐了。妥协了一点,说:那就让你歇10天吧,2周后我再买。就在这段时间,多亏了梁彼德,发现了一种盐酸氨基葡萄糖胶囊的药,说这个很管用。让我买了试试。梁彼德对这方面比较不敏感,他一直以为是我膝盖出问题了,所以在那边也很上心一直帮忙查着问着。而江鱼儿,几乎第一时间就知道是薛小柏身体不好了,需要救治。

 

我给他买了之后,让他喝,他问我:那我不用喝那个了是吗?我说:要是管用就不用喝了,不管用,那还是喝那个。

他说肯定管用的。后来喝了几个月我感觉他真的好些了,他自己也开心,说真的膝盖真的不响了。还在我耳朵边上动了几下膝盖,说:不响了,对吧。

我说:嗯。不响了,恭喜你又可以养活自己了。往后每天按时吃啊。

他说:遵命。

 

为这个差不多折腾了有小1年,那年我基本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跟他弄腿上头了。这段时间,我们加深了熟悉,但是我感觉越来越不像是谈对象,就和朋友似的那般,他也待我跟对王世延似的那种。

 

我问他:等你腿好了,你想做什么呢?

他说:我想去金州。

“嗯,去吧”我说:你还会回来吗?

他说:我不知道。如果我不回来,你会不会恨我?其实,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也还不完你。

我说:没事,你要想还就慢慢还吧,我有的是时间。要是不还也行。你也没欠了我什么。

我很认真地问他:我们从头到尾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儿,你为什么不能认真考虑一下我?

他说:不是不认真考虑,我压根儿不敢往那方面想。我配不上你,真的。

 

那一年,我几乎没见过一次武阳。武阳这个家伙,他没事儿就能想起来我,身边有人就想不起来我了,我这么想着。我也没怎么再见过齐衡,因为大沈跟我说,齐衡谈恋爱了。是他们局长的千金。兜兜转转好些年,走走停停一大圈下来,我不知道,我身边最终会留下谁,或者谁也不会留下。

 

等他的腿彻底好了的时候,又近年关了。齐衡难得给我打电话,来不及让我先恭喜他摇身一变成局长家的乘龙快婿,他就给了我一个惊雷似的消息:薛小柏辞职了。他问我:他有没有跟你商量,我说商量了,我知道这个事儿。谢谢你了齐衡。恭喜你找到女朋友了。

 

那晚上,我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意识到,薛小柏看似对我从不违逆,其实,他内心一直有自己的坚持,比如自食其力、比如离开这里,准确地说是离开我。去金州,虽然金州的那位已经结婚了。虽然,我这里一直都那么眷恋他。我就打算真的放手了。

 

他破天荒地,要请我出去吃饭,我就换了最体面的衣服,欣然前往。饭后,他和我回到住处。给了我两张卡。一张是我给他的,一张是他出狱以后退回来的他账上的钱。他认定那是我给他充的。他说:我想和你商量一个事情。

我就很认真地听着。他说他想去金州。我说:嗯。去吧。

我没问他会不会再回来。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我问他什么时候走了。他说最近吧。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问他:怎么了?有什么就告诉我,我都会同意的。

他说:我今晚能睡主卧吗?

我说可以。然后他就洗澡去了。洗了澡之后,我跟他说晚安,要去次卧。他喊住我,跟我说:你能和我睡主卧吗?

 

我说好。只是,我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卸下他觉得他应当做的。他声音很急促,他说:我要走了。我说:嗯。往后照顾好自己。

他说:你对我凶点吧。

我一个激灵,“凶点?”我要问他什么是凶点。我听到他说别的,我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我就感觉,他的手在试图和我手指相扣。黑暗中,我握着他的手,说: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样。你要么就别走,要做,就只能和我一个人做,一直,和我一个人做。

他就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儿。之前,我对你不好,如今想好也来不及了。

 

 

202007041922在东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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