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屑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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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已有 236 次阅读  2020-07-08 0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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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还不是一团火。像一块在深山中埋藏了好多年的金属,冷冷的,硬硬的。外头有泥巴砂砾,有他自己的倔强不屈。他的心很硬,对自己也够狠,对别人也是。而且,我头次遇到他的时候,也没多看他一眼,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乡下来的穷小子。

1-

那是我高三毕业那年的8月下旬,熬过了磨人的高考,我如愿以偿的到了昌平这边一所高校读书,当时我爸爸因为他职务和身份的缘故并没有送我来报到,不过说实话我也不想让他送我,自从我妈妈没了之后,我们父子亲缘日渐趋于淡薄。那天他打发他的司机来送我,报到、交学费、领被褥、迷彩作训服、找宿舍、简单铺好床。我就躺在床上打开空调凉快着让司机回去了。

 

在报到的那儿,就是这个魏宝自己一个人扛着一个那种民工们用的大包,一个人办完了所有的流程,而后扛着领的被褥到了我宿舍对门的那个宿舍。

 

然后人陆续到齐了之后,有负责带我们的师兄过来训话,告诉我们他们将在接下来3个月的军训时间内负责我们日常的生活管理,由部队上派来的教官负责我们军训。他们的官威很大,讲话也很不客气。告诉我们每天作息和吃饭时间,以及床铺是不能坐的、要坐就坐那个小马扎,然后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床铺要折出来棱角,因为每天要检查内务,内务不合格的就会扣分,或者全班出去体罚等等。

 

因为是训话,我们几个屋儿的人都被喊出来听训。完后就派了一个早先报道的同学教我们叠豆腐块整理内务什么的。

 

在师兄训话的时候,魏宝也在列,他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的,就有些打盹,师兄就喊他:说你呢,怎么都困了?你叫什么?他答:魏宝。师兄说:往后要说“报告教官”,懂吗?他说知道了。

 

怎么叫知道了?

他说:报告教官,懂了!

 

后来我们知道了部队上派来的教官才是真教官,师兄们冒充哪门子教官了呀,而且根据我校的传统和管理,管他们喊干事!

 

那天晚上,有些同学因为怕第二天早起被子叠不好,干脆晚上就不盖被子了。然后被干事查房的时候就给发现了。就喊我们集体出去跑圈儿。跑完后刚躺下没一会儿,外头就吹哨紧急集合。点名、训话什么的,让人列好队一直蹲着,横竖就是折腾人。那晚,一晚上紧急集合了好几次,大家几乎都没睡好,听到哨声就万马奔腾似的往楼下冲,楼梯又很窄,人又很多,嘈杂紧张的气氛中感觉楼梯都随着众人的奔跑在颤抖,不由人让人担心这个楼梯会不会被跑塌了。

 

第二天早起列队到大操场,因为这学校有1万3千多人,感觉每一届每一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十分壮观的新生队伍,喊着番号,天天跑啊跑啊的,洗漱也有时间规定,人又超级多,然后都赶着怕待会儿吃饭集合迟到了挨罚。

 

我们每天比较开心的时候,就是跟部队派来的教官在外头训练,他们许是吃过军训的苦,而且看岁数跟我们也差不多少,一般就是队列练习、基础列动作那些,轮着来。站军姿啊什么的。也在休息的时候教我们唱歌。我们最先学习的是《一支钢枪》和《侦察兵之歌》,

 

然后教给大家唱《军中绿花》,好多人都哭,可能因为是想家了。或者是因为在这里受到了师兄们日常的苛待,可能师兄们当新生的时候,他们的师兄们也是这么苛待他们的吧,心里委屈感觉没有家里好啥的。可是,我和魏宝不同。一来我俩的性子都比较冷淡,而且后来我知道他从小就没爹没妈了,是在舅舅家由舅母把他拉扯大的。我也是自己反正我妈妈也不在了,反倒是他更喜欢那个《侦察兵之歌》里的“来无影,去无踪,如闪电,似清风”那些歌词和旋律,我觉得《一支钢枪》那首歌“一支钢枪手中握,一颗红心向祖国”拢共就四五句话,又短又干脆的不拖泥带水蛮好听。我跟魏宝是同楼层、同区队的。虽然彼此没讲过话,但是列队集合点名答道的时候大家都能谁是谁。尤其他身形和我仿若,个子也一般高。起先他是个泥小子的时候大家没觉得,后来军训之后我找了人,让把我和魏宝分在一个宿舍以后,大家突然发现:你俩好像啊,那劲儿。所以,我们站队的时候基本都在同一排。他开始因为腼腆,后来知道那是军训的规矩,而且有血气的好男儿就应该如此,所以他每次答道都很认真,声音也很洪亮,就在我耳边一声惊雷炸裂似的那么好听!他都是以我们教官的标准看齐,用那种水准要求自己。以至于结束军训后,我在他身上很久很久,好多时候都能看到那个教官的作风和气质。

 

我们的教官叫康迎宾是河南的,因为很帅气很年轻,我们私下里都喊他小康。还有一个叫赵剑是山东的,待我们都很好!

 

我记得有次下午站军姿的时候,因为站军姿是不让动的,魏宝忽然打报告,说:报告教官,我脸上有一只虫子!小康就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故意问我不问他:你打的报告?虫子在哪儿?我就笑。小康说:不许嬉皮笑脸的。魏宝就说:报告教官,我打的!然后小康就笑着斜着身子看他,抬手给他弄掉了。他说:谢谢教官。小康就摆摆手走了,给他整理了下迷彩作训服的领子和帽子,跟他说:别偷懒,好好站。

 

然后让我们挺颈、挺胸、挺腿;收下颌、收腹、收臀……大声念着站军姿的动作要领:脚跟靠拢并齐,两脚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拇指尖贴于食指的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在队列之间过来过去,不时突然拉一下谁的胳膊,看他有没有走神偷懒。

 

因为之前大家都是在家里养尊处优的那样,所以军训没几天就经常有人不是扭了脚就是伤了胳膊什么的,校园里随处都能看到有拄了那种可调节高度的不锈钢拐杖、脚上固定这什么医疗辅助器械的同学慢悠悠在校园里打饭或是做别的。在这方面魏宝就表现的比众人都皮实,可能是他乡下孩子的缘故,平时也帮着家里干活儿,也胡打海摔的惯了,加上他天生就体质也好。每当遇到我们区队有人受伤了或是中暑了需要往校医院送,这差事就自然落到了我和魏宝头上。

 

我们每次送了同学,往训练场走的时候,我就让他走慢些,偷偷懒,正好歇会儿。然后有的没的的聊几句。他开始不大爱说话,可能是因为普通话不大标准有口音的缘故。他说:诶,你叫武阳对吧。

 

嗯,怎么着啊?

你教我说话吧。

什么什么呀就教你说话。

他说:你北京话说的蛮好听的。我说那感情,我从小就这儿长大的,不好听还好看呀。

 

我知道了他的意思之后,就跟他说:你呀往后多跟我在一块儿混些日子,你呀就是欠练,你多说多听我说,慢慢的纠正就好了呀。你连这么难考的学校都能考到,区区一个普通话也难不住你,学习能力挨那儿摆着呐是不是。

 

他就点了点头。

 

他也满能吃苦的,因为他从来都忍着,有一次晚上出操,我们在训练场,小康和赵剑组织大家玩儿那个贴膏药的游戏。魏宝就给孤另出来了,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腿脚不利索了,没跑快。然后教官让他表演一个节目,唱歌啥的。同学们都拍手起哄叫他快来一个,可是我看他不会唱歌,窘迫的不行,我正要打算替他唱一个的时候,他跟教官说他不会唱歌,然后说:我给大家吹口哨吧。

 

他说完大家就都乐了,说吹口哨谁不会呀,而且外头这么空旷的地方,又不是唱歌、又没有扩音器谁能听的到了。然后小康就让大家别闹,因为小康那个人比较正经,心地也好。他看出来魏宝没有开玩笑,就说好那你好好吹啊。

 

结果他就给我们吹,吹的是他喜欢的《侦察兵之歌》的调调,刚出声儿大家就都惊呆了,甚至别的区队做游戏的也不闹了,跑过来听他吹“口哨”,我感觉那严格来讲不能算是我们平常的吹口哨,而是一种“啸”,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鸾凤和鸣、云天齐应。及至他“啸声”戛然而止,大家都还意犹未绝,有的同学还跟着他的调调小声唱着《侦察兵之歌》。从那以后,他就在我们这届新生里算是挂了号了,大家提起他来即便不知道他叫魏宝,但说“吹口哨”的那个,大家就知道说的是他。有时候在食堂吃饭也会有不少女生小声彼此说“看那个吹口哨的人,叫啥了,真帅”啥的。他经不住人夸赞,就涨红脸了。

 

那次贴膏药的游戏那晚上结束当天训练任务以后,我就问他:你脚怎么了?他说:起了个水泡。

 

我说:要不我给你挑破吧。他说管用吗。

 

总比疼着好。然后我去校医院买了消炎药,创可贴,找了一根针,偷偷在打火机上烧了烧算是消毒。因为那会儿学校不让抽烟,打火机这些都是违禁品,发现了一律没收而且还会挨罚。

 

我跟他说:你忍着点啊,没事儿的,一下就好了。我就慢慢地给他在水泡上扎了个小孔,然后小心地给他挤出来里面的水。他当时就坐在地上靠着暖气片那边的窗户,可能是有些疼,他想忍着来,还是没忍住小声的呲了几声。我就轻轻拍他的腿跟他说别怕别怕,很快就好了。他那么着,我自己也紧张的出了一头汗。然后我把那个消炎药弄成粉末,撒在创可贴和他的水泡创面上,给他贴好了。又给他军训穿的胶鞋的鞋垫儿里头撒了好多消炎药的粉末。

 

然后,他第二天还是有些不大好,我感觉那滋味儿估计更难受,他还要跟着我们跑操。我就去给他找干事告假去了,结果他的假准了,我被多罚了几圈儿,就好比我们每天跑3圈儿,我就得跑6圈儿那3圈儿就当是替魏宝跑的。你跑圈的时候,干事就在他们二楼办公室的窗口趴着看你跑,坏透了。等我跑完了,他们也吃完饭了,那段时间每天就是我多跑圈儿,然后他多打饭,替我打好我的那一份等我回来吃。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进入了新的一个阶段。

 

和大/202007072337在东亭

202007080131《火屑记》第1回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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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2 个评论) 发表评论

  • himan 2020-07-11 21:35
    我预料到,这次会是一个圆满的故事。
  • 薛旬 2020-07-11 22:00
    himan: 我预料到,这次会是一个圆满的故事。
    嗯!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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