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屑记》-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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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已有 64 次阅读  2020-07-19 1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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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爸那边似乎也一下子消停了,没有了新一轮的催迫。这种于他行事作风截然相反的反常异样的宁静让人心里隐隐不安。年下,我甚至有了一种离开这里的想法萌生出来。我就和魏宝商量:要不,我们过年去别地儿去吧。

 

他问我要去上哪,我说不拘哪儿都好。只要能离开这里。他认真想了下,也似乎觉得无处可去。他说要不去兰州找师兄一块儿过年去。我感觉大过年的上人家那儿多有不便。他就想起来他初中时候,那个很好的同学杜小兵。不无惋惜地说:要是现在能联系到他,就有去处了。他之前是偶尔提一下,我大致知道了他们的一些事情。如今时过境迁,他又提起来,我就有些不悦。

 

魏宝和我说起来他们上初中的时候,他认识的杜小兵。杜小兵学习没他好,他们之所以成为要好的朋友,一个是因为杜小兵家里只有一个姐姐,父母都不在了,而魏宝也是从小没了父母。

 

没有父母的孩子,从小难免多少落人非议、受人欺负,就是这个杜小兵,有一次就冲上来给魏宝解围,跟其他四五个同学打得昏天黑地。魏宝说:他印堂窄窄的但是有光,眼睛也窄窄的说话时而闪烁,随时要溢出来笑意清凉,眼角处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他很自信,完全看不出像是从小失去父母的那种感觉。不像是很会打架的样子,但是又棱角分明。翻墙翻的十分潇洒漂亮,最拿手的是吐烟圈儿。硕大且浓密的烟圈儿,袅袅腾起,经久不散。


而且,因为魏宝是不抽烟的,当时杜小兵每次偷偷抽烟,都会喷吐烟圈儿在他跟前炫,而且会说:这烟圈儿可是我专意吐了给你看的!魏宝作为回馈就给他吹口哨。我这才知道,魏宝在开学军训时候的那次吹口哨的神乎其技,原来是来源于杜小兵。

 

也因为家庭贫困,杜小兵高中没念就辍学了,如今在老家可能自谋职业呢吧。也因为生活拮据,魏宝很久以后那次生日作为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才有了第一个手机。想必那个时候,他迫切希望能够联系到的人是杜小兵吧。

 

魏宝说,估计过年是离不开这里了,要内什么的话,可以在清明节的时候,一起回老家一趟,顺便给他舅妈上坟。并且承诺:等我们从金州回来,你和我做一个游戏好不好?

 

我问他:什么游戏?

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知道你肯不肯和我做。

说着,他端给我一杯开水,里头不知道是他泡了柠檬片儿还是什么,喝着不甜不苦的,有些酸梅晶的味道,那水带着一股不扩散的暖,跟着了火的冰块一样,一条线似的那么在我的肺腑之间垂直趋落,不知道要达抵和消弥于何处。

 

自从那次,我爸爸和我谈话之后,我忽然发现很少见到齐衡了,他或许真的和芸芸姐谈恋爱去了,如此,我感觉也蛮好的。先前一直见他对大沈分外殷勤,以至于我一度误解他和大沈是一对儿,及至我和王世延的事情告落,看到大沈对我的举动言行间的恨不能将我碎尸万段的那劲儿,我又感觉,大沈貌似一直很偏爱王世延、甚或超过他亲弟弟沈撄宁。

 

年根儿下,我妹妹陶陶给我打电话,说想我了。我那段时间就回家里的时候比较多些。也同家里一直置办年货,一起归置屋子。年除夕晚上,我爸爸也没跟我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儿。等哄睡我妹妹以后,我开车回到了昌平。我回去之后,见卫宝又在墙角锻炼身体。那时候,屋子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他买了的那种床单儿,是从大兴那边新开的宜家买的,跟我们念书时候的床单颜色差不多。但是枕巾他用的还是我们上学时候发的,已经有些旧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舍不得扔。人总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但是魏宝对这些物件也很爱惜,又让我觉得他是那种情长念旧的人。念旧的人,没什么不好。我只是怕他入的太深,自己抽离不出来,影响他好些。

 

阳台上他挂了那种闪闪发光的小彩灯,一闪一闪的。我问他:宝儿,你别站着锻炼了。不早了。

 

他就抬头看我,问我:“你回来了?”

“嗯。”

“你同我一起锻炼嚒。”

“魏宝,我现在,有些怕你。”我说: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怕你因为薛小柏的事儿,自己老走不出来。你别这样。

 

他说:我不是走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失去了太可惜,如今的我也不想再失去。我之前做的不好,如今和剩下来的日子,我想做好点。

你晚上吃什么了?

饺子。

你呢。

我也是。

他摸了摸我的脖子里他给我种了草莓的那里,说:看这印子还没褪去了。

嗯。单位好多人都以为我谈恋爱了。

“你会对我喊停吗。”

“不会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活不成了。”

“别这么说。”

“你给我吹口哨吧。”

“嗯。你想听什么?”

哄睡歌。

好。

往后不许吹给杜小兵听,还有其他人。

知道了。

他说:我给他吹,是因为他给我吐烟圈。我给你吹,什么都不要。你想听多少就有多少。我吹哨,在你这里不值钱,想要多少有多少。

不会的,我和你做你想做的游戏。我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游戏,会将我如何。

嗯。那你都听我的。

行吧。

 

至于魏宝的游戏,他只是提过几次,及至次年我们从金州给他舅妈清明节上坟返京,他也没再说这个事情。

 

天气暖和了之后,他忽然跟我提出来说他不想在A市单位做了,我只当他在那里总是能想起来薛小柏的事情睹物思人,以及他们单位氛围不是很好的那些缘故,就跟他说:那我给你找我爸爸想想办法吧。看能不能调离那里。

 

他说:不是那样,我不想在体制内了。我想出来,自己找点什么事情做,简简单单的。

这个我有些不能理解,我问他:你辛辛苦苦读书那么多年,毕业后一路披荆斩棘各种考试,千军万马中到了那个单位,如今轻易放弃了岂不可惜。而且,到社会上自谋生路会吃很多苦的。

 

他说:我不怕。

可能是众人忌惮我爸爸的缘故,我在单位还好,彼时我虽然可以想象,但是不是很能够感同身受魏宝的那种境遇。我说:成吧。其实我想的是,我一人儿的工资也够俩人儿花销了。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在那儿做。他真的辞了之后,或许自己做点喜欢的事情,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小日子也挺快乐不是。

结果他真就辞了,辞职之后他自己去兰州找师兄待了一段时间,又回去金州一趟,估计是去找杜小兵了,他每次回金州都不回家。他或许也发愁,和薛小柏中道分崩,没法和王皓交代。他或许也想找到杜小兵,去看看他年少时候对他意义非凡的那个人如今过的怎么样了。

 

等他回来之后,是夏天最热的时候,那个半年他开始在网上找工作,开始试着自己夜里去摆小摊。有时候,我也跟他去。然后,我爸爸就知道了。问我想要干嘛。我说就是帮朋友忙和朋友一起出去体验生活而已。

 

“你别糊弄我”我爸说:你不会真以为我拿那个穷小子就没辙了吧?

我说:爸爸,你别再折磨我了,真的。你没了我妈妈还可以另组家庭,还可以过的很快乐。我没了魏宝,真的不能够。我们磕磕绊绊的一路走到现在,多不容易了。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放过我和魏宝吧。

我爸爸在那边斩钉截铁地告诉我:那不能够。你也别做美梦。

我说:假如你真的把魏宝怎么着了的话,那你也等着我同样如此吧。我说到做到。我到时候,就去那边找我妈去了。

我爸爸在电话那头,许久叹了口气说:这么些年,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逼死你妈的罪魁。这么些年我们都在努力,都在隐忍,都在付出,都希望把能够的最好的给你,我发现呀,我所有的努力都不是你想要的。

 

这样吧,你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也不管你了。你也别说是我儿子。你往后过你自己的去吧。你既然不打算结婚,那套房子,就留给你小妹妹将来用好了。

我说:好的,谢谢爸爸。我会尽快搬出去的。您多多保重身体。谢谢爸爸。

 

那次晚间,魏宝要出去卖东西,我说和他一起去吧。他说:你别跟我在一块儿,我们分开在不同的地方。你等我给你电话。

我说好的。

 

然后,我就在西翠路那边,他在万寿路那边,横着隔了一条马路。

那段时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时候,给我发那种指令性很强的语音和微信消息。而且不让我主动联系他。

我貌似天天都在等他的信息,等他的指令。就是在晚上摆摊的时候也然。我的焦虑就更加严重了。

 

而且,他也有了一个很奇怪的癖好,就是在原先种了草莓的地方,天天种一颗,以至于那个草莓一直在我脖子上红艳艳的,我每天上班,尽量把衬衣领子往上提,但还是能露在外头。我就贴了个创可贴。有回下班他就看到了。有点不高兴。摆摊也不让我同他去了。

 

我就利用那几个晚上重新找房子,自己一个人搬家。他有次晚间回来不见我。也不问你在哪儿,就发了两个字:回来。

平时,我们聊天记录因为他都是比较简短的这些,基本那记录里头也都是:

回来。

好的。

五分钟后过这般来找我。

好的。

来下。

好的。

拿表去。

好的。

……

 

那天,我回去,他在厨房煮挂面,见到我就问我:怎么不回复我?

我开车来,没看到。

东西呢?

我搬到新家了。

搬家?

嗯,这里我爸爸要收回去了。

谁同意你搬家了?你找的地方问过我可以不可以了吗?

 

我说:魏宝。我可累了。

你可以喊停啊。他说着有泪花在眼睛里打转。

我问他:这就开始了是吗,你说的那个游戏。

他说:洗澡去吧,面快好了。一会儿吃饭。

 

我那天在浴缸里放的水,水温温的,我心里也很乱,躺着躺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候,他就在旁边。水已经有些凉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那块金属,那团烈焰,就变成了一束灼热的火,跟绳索似的,缠绕捆绑了我,让人挣扎也让人疲倦,火烧火燎的无处逃脱,无从闪躲。他看着我一言不发,我问他:要种草莓吗?种吧,我不喊停。你别弄疼我。

 

 

和大/202007191737在东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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