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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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已有 311 次阅读  2019-10-24 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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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身体很差,常常得去医院看病。那时候我对医院的印象,除了大如拇指的针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就是孩童永不歇止的哭闹声。他们的哭声让我感到害怕。我一度觉得医院就是一个地狱,而给我打针的护士就是恶魔。

 

为了逃离我心中的地狱,我三番五次的逃跑,又几次三番的被抓回来。医生脱下我的裤子,把我摁在凳子上打针。他们总喜欢在给我打完针以后发我一颗糖做为奖励。显然,这招对小孩子很管用。

 

后来我长大了,那种恐惧逐渐消失,可我依然害怕去医院。如果说小时候,是害怕自己遭受痛苦,长大了怕进医院,则是不愿看着每一个生命无法延续。这种虚渺的感觉一碰就碎,谁也不能挽留。那是感性交织理性最大的脆弱。

 

几个月前,我因为扁桃体化脓,高烧住进了医院。住院的这几天,我每天打点滴,雾化治疗,闲下来就看下书。我的病房不远处就是传染病室,传染病室很暗,也很安静。护士提醒我,你抵抗力差,过去那边要戴口罩。

 

这天,闲着无聊,我打算去传染病室转转。我戴好我妈给我买的口罩,一个人往传染病室走去。通往传染病室需要经过一条狭长的廊道,这里幽暗,阴深,光照不足,大白天也要开着灯。

 

我朝两边的病房看了看,窗沿特有的阴影打在每一道栏杆上。没有什么人说话,没有电视声,只有偶尔有护士经过,才让我感觉里面是住着人的。我待了几分钟,只觉得墙上的挂钟都走慢了。算了,反正我要去锅炉房打水,就当从这绕道了罢。

 

“小伙子等一下,你能不能帮我打壶水。” 是402房的声音,声音不大。

 

“好。”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很瘦,很白,没有血色的白。他的每一寸皮肤彷佛都在告诉我,他已经受尽了折磨。

 

 锅炉房的水刚烧开,我听见有两个人在闲聊。

 

“老张怎么样了。“

 

“老样子,半死不活的。“

 

 我心一惊,一不小心,开水从壶口溢了出来。

 

 还是那条沉闷的走廊。我慢慢的走近402,把开水壶放在中年男子的床边。

 

“你要不要喝水,我给你茶杯里倒一点。“

 

“谢谢。”

 

“其实你可以按边上的铃,让护士帮你一下的。”

 

“我有病,她们怕我。我家人也不来。”

 

给他倒好水,我不知道怎么结束这个对话,只好默默的回到自己病房。

 

几天过去,我的脓肿已经基本消退,我打算出院,但医生让我再观察两天。

 

楼下的花坛新移栽了一些花,我坐在长凳上欣赏,远远的看见那个中年男人也在。

 

“花很漂亮吧。“他说。

 

“嗯,这里估计是整个医院最美的地方了。“

 

“可惜花会谢,命也没这么长。“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眼里的生气在一点点消散。那是每一家医院特有的符号。只有离开医院,那个符号才能短暂而又痛快在心里撕掉。

 

我见不得这种符号,它让我想起我以前的室友蒋涛。蒋涛离开宁波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符号。那个时候他为了帮得卡肺的老李凑医药费,把自己三个月的工资都搭进去了,可是老李还是因为急性肾衰竭去世。

 

知道消息的蒋涛默默的在医院顶楼站了很久,我带给他的饭,他一口都没有吃。

 

“你已经尽力了。真的。“

 

“老李挺好的,他帮了我,我帮他应该的。可惜我没帮到。”

 

蒋涛后来把防艾中心交给了别人,自己去了西宁支教,但他一直说自己是懦弱的。他说他无法直面那些光从他眼中消失,所以只能帮助孩子加以弥补。

 

现在,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一般,看着所有的一切如氤氲的水汽,漂浮着,渗透进每一道缝隙里,却又挣扎着喊不出来。

 

出院的那天,我去花店买了一盆很小的仙人掌。经过402病房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正在睡觉。我慢慢的把仙人掌放在他桌子上,然后轻轻的帮他带上门。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就像当年我不明白蒋涛为什么这么自责一样。也许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原因。做为陌生人,常常,我不能了解你经历的,也未必理解你现在所历经的,但我希望你能收到一些我的声音。

 

医院大门外,阳光明媚,没有一丝阴冷的气息。

 

曾经,我以为最大的恐惧,是我一个人生病住院,没有陪伴。现在我发现,最大的恐惧,是这块巨大的幕布,笼罩着医院每一个孤独的存在。你看着别人的灵魂,但你没有办法与他们结伴。


“命有长有短,花还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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