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屑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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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已有 113 次阅读  2020-07-12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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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时间有段时间都是静止的,大脑有段时间都是空白的,像两条如大河奔涌无常的火焰忽明忽灭,把我们照亮,把我们照暗。我只能听到我们两个的均匀的呼吸声在流淌。偶尔有魏宝肚子发出咕咕的声响。不知道他是饿了还是怎么。

我小声问他:“你好些没?”

他摸着我肩膀上他咬的牙印儿,说道:“弄疼你了,今天我,对不起啊。”

我说:别说傻话了。

——我还是处男吗?

我有些想笑,跟他说:是的吧,当然是了。再说,如果说不是的话,你中学跟杜小兵逃课的时候,就早不是了。

他忽然傻兮兮地问我:你跟别人弄过吗?

我就摇头。

他复而傻且认真地跟我讲:嗯,我会,对你负责的。

别闹了你我说:我又不是女孩子,这又不会怀孕,你怎么负责。

不过他能如此说,我内心还是有种欣慰的暖流激荡不已的。那会儿已然很晚了,我说出去吃点东西吧。

 

本来是计划周二回来,结果他周日回来了我们就正常周一到学校找李大队销假去了。然后在那没几天他就出了疹子,不知道是拉练的时候,在外头风餐露宿的浸了湿气了,还是因为跟小石表白失利的缘故心情不爽闹的。开始只是手指头附近一圈儿,后来就越来越严重,红扑扑的全省都是。开始只是涂些抗过敏的药,后来也不管用,在校医院弄了一周左右只说是湿疹,后来我们告假去了空军总医院,大夫先给他做的过敏原检查,然后这项没问题,也确定了是湿疹。给开了两个抗过敏的药,还有两个药膏。

 

只是同寝室的舍友都担心这个会传染,所以就建议魏宝休息一段时间,等好了再来上学。我说不会的,我跟他天天在一起都没传染,而且这是湿疹,大夫都说不传染,你们不信可以去校医院问。但是魏宝当时的这个病症还是比较严重的,身上、头上、脸上都有。同学们总是心里头犯狐疑,甚至为这个都告到大队长那里去了。大队长也找魏宝谈话,建议他要不休息一段时间。魏宝跟队长反应了他自己的实际情况,比如老家距离学校太远,而且马上要毕业,他也不想耽误课程。大队长想了想,就考虑,大队有一间放杂物的小库房,和魏宝商量要不就先搬到那儿去住吧。魏宝也没辙就同意了。

 

有天晚上我吃饭的时候没见着魏宝,就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的。我就一直打,他接通之后我问他:你不吃饭吗,你在哪了。我给你带饭了。

他说在库房,我好奇他在库房做什么。就过去找他,那个库房在我们一楼楼道最里头挨着卫生间那儿。我去了之后见他在那儿收拾,我问他:不吃饭收拾这个做什么?

他说要搬到这儿住一段时间,我就去找队长,我说:队长那个不传染,你干嘛叫魏宝住杂物间去了,况且那里头乱七八糟的,怎么住人了,冬天都没暖气。魏宝又不是没交住宿费,这不是欺负人了?

队长说同学们都反应,跟他住一起不自在。就算是举手表决那也得少数服从多数吧。

我就和队长商量:这样行不行了,我和魏宝到外头住去,然后每天照旧过来上课。

队长有些不乐意,我就给我爸爸打电话,说了这个事儿。我爸爸说:你们队长同意魏宝出去住,你让他出去住就行了,你自己跟出去干吗?

我和我爸爸说,他那个不能没人管,后背啥的自己没法涂药。

我爸没言语,许久让我把电话交给大队,说是和队领导商量商量看怎么弄好。

我和我爸爸说:求你帮我一次吧。魏宝可不是一般人,跟我的家人一样。我不能不管他。

我爸爸和李大队通了电话,李大队说:你这孩子,有事情就好好商量,这些事情大队可以解决,何必动不动惊动武书记了,他平时那么忙。还让我和魏宝上下学一定注意安全。早起的跑操就不用往过赶了。还有晚自习,省的回去太晚。让我们回家自己复习。

 

我下楼去找魏宝,他正在那个小库房坐着发愣。我跟他说:咱们不在学校跟他们住了,回家住去。

因为这个事儿,魏宝就和被人孤立了似的,同时他也孤立了所有人。所以毕业后他和同学们的也几乎不联络。我记得非典时候,我们所在的小区另一栋楼,因为一户人家被怀疑得了非典,整栋楼就给他家封了门,而且在楼前拉了横幅写着让他搬出去到别地儿住的那些话。后来这人就被隔离了,而且他也实在没得非典,待非典结束后,他就和这栋楼的所有人都不来往了。魏宝此时的感受可能就和那个人类似吧。

 

搬到住处后,我们就那样每天跟上班儿似的那么上学、放学,他吃饭也不去吃,我就从食堂打了饭给他拿去教室,反正教室中午也没人,我们一早一晚都在家里吃。那段时间真是难过,他那个病情,康复的很慢,甚至我感觉都不大见效。就带着他各个医院的检查,西医中医的那么瞧。所说的都大同小异,就是啥用也不管。有的地方说他是血热,就让往血管里推那种凉血的药,跟打针似的,注射药剂和一种白色的粉末弄在一起,那种白色粉末倒到药剂里瞬间就融化了跟什么也没放似的。开始我们是去医院每周推一次,后来就自己买了那两种药,到楼下小诊所按照医生嘱咐的次数让人家给注射。我看着都挺疼的,那个药很多,胳膊肘那儿的血管上扎的针眼也很明显。

 

然后魏宝他自己个人情绪不稳定也不稳定,有时候焦躁、暴怒。

他那个需要每天内服外用那样,然后买了硫磺香皂就用那个洗脸洗澡。头上的话是需要用另一种透明黏稠的药水拨开头发在患处涂抹。然后就是每隔一天去打针在血管里推那种药。他自己也被折腾的有些疲倦。他最烦恼的是晚上每天洗澡完了需要全省涂那种药膏,背上他自己又够不着,我就给他一点一点涂。

 

他有时候自己生气了,就跟我说:你别管我了。

我说人家医生都说能好,只是时间长一点,你别自己焦心不安的。当时我们问医生多久能好,他说得看各人情况,一般三个月就好了。所以让加强锻炼,提高免疫力。让不要吃那些辛辣的东西、烟酒啥的。不要穿纤维的内衣裤什么的。

那段时间,学长经常在周末买了吃的喝的过来瞧他。痛骂我们李大队和我们室友无情无义那些的。然后就是因为这些在魏宝患难时候的点点滴滴,他和师兄的关系怎么说呢,就更加坚不可摧了。直到师兄次年毕业以后回到了老家参加工作,直到十几年以后的现在,他们虽然不经常见面,也时常保持着联系。魏宝对他特尊敬,有时候听他的话甚至超过听我的话。

 

我问医生:这个好了就留疤吗?

医生说:湿疹本身是不会留疤的。但如果过度抓挠皮肤的话,造成皮损进一步加重,这样子即使治愈了,会留下疤痕。所以就千万不要因为觉得痒痒就去挠。

 

我也找人各处打听有没有什么偏方。又带他去化验微量元素啥的。我个人感觉,他一个是因为和小石表白失败,心情压抑;还有就是他平时吃饭不好,营养跟不上,再则可能跟拉练也有关系。还有一个我不知道有没有,会不会是那次他回来洗澡的时候和我内什么,他自己在想些什么事儿。

 

因为,有一段时间我见他经常翻看我们学校当时选用的一本淡蓝色封面的专业教材,是高教出版社左四泽主编的《犯罪心理学》。有次我在他洗澡的时候,拿出来看了一下,有一页的书角被他折了一下,在那个同性恋称作为变态心理行为”的那一段话下他用红笔黑笔画了又画。几乎不曾把纸张穿透。

 

我看到之后很纳闷儿,教材上怎么是这么写的呢。后来我去百度同性恋是不是病,我看到1990 517日,世界卫生组织(WHO从精神疾病列表中删去了同性恋一项。就是说,同性恋人群有了一个权威的支撑,来正视自己的性取向,并要求得到他人的承认与尊重。我看那个左四泽主编的《犯罪心理学》首次出版发行的时间也是1990年。

 

有时候他就赌气跟我说:我自己来,不用你给我弄。或者睡觉的时候跟我说:你离我远些,看把病过给你。

我说没事的,医生说这个病不传染的。

他说:你没事可是我有事。

人家医生不让抽烟,他就偏要抽,为这个我们吵了几次嘴。他还摔了东西。我看他那种气急败坏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就躲出去了,在外头溜达一会儿给他买点水果啥的。差不多到快休息的时候再回去。我问问他要不要涂药,他要是让我涂我就给他涂,要是不让,估计就是没消气,我也就不招惹他了。

 

我也让芸芸姐帮我在南京问问,咨询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或者好的医院,等到了寒假,要是魏宝愿意,我就带他去南京瞧瞧病,当时反正就是那种有病乱投医了那样。只要觉得管用,我就都想去试一试。

 

那次,他又撒疯,说不治了不治了什么的。我也习惯了,他不高兴的时候,我就不说什么了。免得他更火上浇油情绪激化。可是这回他又掏出烟来抽,我说你是不想好了还是怎么的?不让抽烟你为啥抽了?成心?

他说:你管我了。我愿意抽就抽。

我就过去伸手夺他的香烟,他就挡我的手,然后用力过猛连巴掌带烟收不住就给了我脸过掴了一巴掌,有烟灰就弄到我眼睛里了,脸上也有些烫。

他就呆了,忙过来看我要不要紧。我当时气头上要不是他病着,我真想揍他一顿,还是忍了忍,跟他说:你别抽了。好了再抽。

他不知道忽然抽什么疯,就用手用力挠他自己的胳膊,还要挠脸。我一把擎住他的手,问他:你疯了。你疯了你。我好累了,你别闹了。好不好。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别闹了。有了病,我们慢慢的治,这个又不是绝症,能治好的。

他好久不说话,忽然喊我:武阳。

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几乎很少这么喊我,我就觉得有啥事儿要发生,他说:我问你,我是不是同性恋了?我是不是心理变态了?那个心理学教材说是。

 

我就把上次网上查到的那些世卫组织的1990从精神疾病列表中删去了同性恋一项的那个信息给他说,而且还打开了电脑找到让他看。我安慰他说:你别多想了,你不是之前还喜欢过小石的吗,而且我爸爸和姜叔叔都打算叫我毕业后就和芸芸姐结婚了。我们是从小青梅竹马的。

 

你和杜小兵只能说是就和那种小孩儿撒尿和稀泥,比叽叽大小的那些小游戏,和我估计是你太压抑了那天,都很正常的。别多想了。

 

他过后还是经常闹心、经常闹脾气不好好用药,有次我实在没辙了,悄悄给师兄打了个电话,让师兄有时间给魏宝打电话劝劝他,让他好好吃药。而且,为了让他安心,我就那段时间故意当着他的面跟芸芸姐经常晚上聊天。后来芸芸姐跟我说她给问了一个医生,医生说要是可以的话就找些柏树的枝子和花椒一起用水熬了擦身子,温度正好了就用那个水擦身子。后来她又告诉我用甘草熬水,拿热毛巾敷一敷。保险起见,在去医院复查的时候,我也会咨询一下医生,那些方法可不可行,如果医生说是没问题,我就想办法弄那些。

 

后来我就买了甘草,买了个搪瓷脸盆熬那个甘草水,找了干净毛巾打算给他擦。他见了说:你怎么回事了,什么东西都给我往身上招呼。

我说:医生说没事。

医生说医生说,医生说这个能好,这么久了还是这样。他不耐烦的这么说。

我问他:你忘了暑假开学以前,你说往后再不跟我犟了,我让你上哪去,他就上哪。我让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你当时都是在哄我的?

他就不说话了。

 

 

那个柏树枝子不大好弄,我在附近转悠了几天没找着,后来网上查了一下说南口镇那边有,有个周六我就早早起身拿了个蛇皮袋子打车往那边去了,大概走了两个多小时,在南口村村南,我找到了那片林子,好像是新植树造林种的树,我就往袋子里弄柏叶,弄了大半袋子的时候,我听到远处有人吼了一声,往这边来了,我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当地本村护林的人,就撒腿往大路上跑,然后跑的时候右边脸上不小心被树枝子划了一下,当时没觉得,只顾跑了怕被逮着了就前功尽弃了。我一路狂奔到那辆等着我的出租车里头,让那司机赶紧开车原路返回。

他见我气喘吁吁的,问我:你大老远来弄这个做什么?

我说:我家有人病了,需要用这个熬水。

他说:你去黄坎村呀,那里上次我们去玩,山上都是,管够你用。

不过他想了想说:那个是远些,黄坎村还在怀柔了。还说:你这小伙子幸亏是新种的树,要是去十三陵五的你折一把古树的柏叶子,逮着了还不得给你判个三年五载的。没准儿连我都得跟着吃挂落。

 

那天回去以后,他在屋里上网,好像在对着网上的小黄大美妞儿的图图打手枪。他看到我,问我:你哪儿去了?

我说:我出去了一下。

你脸怎么了?

没事儿,不小心划了一下。

他就起身过来弄那个袋子,我怕他不痛快,抓着没让他看,他用力一扯夺了过去,看了一眼。也没说啥,给我找创可贴去了。

 

跟我说:你别对我这么好,不值当的。

我说:你放心好了。咱们不是哥们儿吗。我到时候就和芸芸姐结婚呀,不会缠上你的,我也不喜欢男的。

 

那年期末考,他考的又是我班第一,所以我感觉人要是聪明了,当时他在那种一身抱病,内外胶着的情况下竟然考出来那么好的成绩,让人不得不佩服他。这以后他稍微有了些笑模样,或许人被疾病折腾的久了,心理上就慢慢从最开始急于求成的那种抗拒过渡到了被动接受和认清现实的认知阶段了,就打算和这个病打持久战了。他也就忽然变得驯良和温顺起来了。也会和我一起收拾屋子,做做家务,有时候说说话,溜溜弯儿什么的了。每当我让他用那些熬的水或敷或擦的时候,他也不生气使性子了。也不说赌气的话了。那年冬天,因为这个生病的缘故,他又没能回成老家。

 

有一次,我发现他在电脑上做了个Excel的表格,然后把他从生病开始到现在所有看过病的花销都记了下来,还有那些他去银川的那些路费啥的。我问他:你做这个做什么了?他说:我记着点,等我挣钱了,就还给你呀。

 

“谁让你还了”我说。

“你不让我还是你的情分,我应该还这是我的本分。不然我吃你的花你的、住你的,我觉得不踏实。而且,你对我已经够十二万分了,我舅妈也就这个份儿上了。”

我没跟他再争执什么的,他有他自己的道理和坚持,他也是一个热血男儿,有自己的尊严和原则,其实也无可厚非,只要他快些好起来,比什么都强。我就跟他说:那你加油快点好起来。其他的过后再说。

 

那年过年,我就把魏宝带我家和我们一起过了,我爸爸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和魏宝在一起,可能是在吃饭的时候我对魏宝太过周全了,我爸爸看着我和魏宝若有所思。然后再饭桌上跟我说:前段时间你姜叔叔还问起你来,你也快毕业了,我打算在昌平给你准备一套房子,预备着你往后和芸芸结婚的时候用。当着魏宝,我为了消除他内心的疑窦,故意表现的很开心,还给我爸爸敬酒,说:谢谢老爸。

 

然后我爸爸又问了些学校啊学习的那些事情,我就把魏宝品学兼优和获得了国励奖学金的事儿告诉了他。我爸爸说:你看看人家,你多向人家学学。

 

魏宝的病是次年五月份才彻底好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开始的时候不注意抽烟、耍性子闹脾气,不积极用药延迟了这个痊愈的时间。不过谢天谢地,总算是好了。

 

然后我们就马上面临毕业前的俩月实习了,当时是自己能找到实习单位的就自己找,自己找不到实习单位的就由学校统一安排。而且在这期间,需要为自己的毕业论文采集数据啊什么的。本来我打算让我爸爸或者姜叔叔给我们找个单位去实习就算了。开始他也同意了。那会儿发生了一件事情,他就改变了主意。

 

那年,我们师兄毕业,在跟他庆祝毕业那天的饭局上,我和魏宝给迟到了。他就笑嘻嘻地说:你俩咋回事了,迟到都带一块儿迟到的。怎么天天黏在一起,跟小俩口子似的。

 

本来就是开玩笑的一句话,魏宝就吃了心了,在论文开题的时候,他看我选的论文题目是基于移动视频的动态人脸识别技术的在智慧交通中的研究与实现。他自己就弄了派出所辖区重点部位视频监控盲点检测。就这样,他最后去了西三环田村所,他导师在那边有项目试点,一来他方便在那里协助开展工作,同时方便他采集论文数据。我则被姜叔叔安排到了小乘巷那边的交通大队实习。彼时他已然职务变动到那边去当局党委书记去了。

 

就是从这秋天开始,我们谁也想不到因为一次寻常的际遇,接下来就开启了我们生命中一段异乎寻常的变故。失去了该失去的,遇到了该遇到的,撞客了未能预料的。而这一切,竟然出自我一个随机的、临时的、偶然兴起的决定。

 

 

202007122007在东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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