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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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已有 465 次阅读  2019-12-20 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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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作为校合唱团的一员,我第一次来市里参加比赛。比赛结束,指导老师带我们在市里玩,还给我们买了炸鸡,一人四块。我舍不得吃,就放在盒子里。回去的路上,我紧紧用手攥着盒子,生怕被人抢走。

 

到了宾馆,我把装有鸡块的盒子放在床底下。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很甜的梦。谁曾想,第二天,我突然发现盒子不见了。我气坏了,马上摇醒在旁边睡觉的小伙伴,着急的问他有没有看见我的鸡块。他说,我以为你不要,就吃了。

 

你吃了?你怎么能不经同意就吃别人的东西?!

 

我叫我爸再给你买就是了嘛,土鳖。

 

你找打!

 

来啊,你打我啊!

 

我怕你不成!

 

没一会,我们俩便扭打成一团。老师听到声音以后连忙赶了过来, 他把我们狠狠骂了一顿,我没吭声,一字一句的听着。

 

到最后,我也没吃到那几块炸鸡。我记得当时,我回到家,想叫我爸给我买,我爸在镇子上转了一圈,说,没有卖这种东西的。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的家这么小。

 

后来,我家搬去了县城,住在矿区大院。我的邻居,是一个和我同岁的男孩,叫冉明。我每天放学,就和其他小伙伴在大院里疯玩,只有冉明,每天都在练钢琴。他爸很严格,冉明只要弹错,或者走神,他爸就会厉声呵斥他。甚至有时候,我在窗前,还能看见他爸用竹条打他,但我很少见冉明哭。和我那次被骂一样,他也不吭声,房间里,只能听到他爸的声音。

 

冉明13岁那年,和家人一起搬去了惠州。自此,我没再见过他。后来又听别人说,他们一家移民了。我便又想,估计也是没有可能再见了。

 

不过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想见的人,往往见不到。因为时间而逐渐淡忘的那个,又常常不知不觉,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冉明大概就是后者吧。17年后,我又见到他了,而且还是在同一辆车上。

 

司机是我们老乡,见到我们就问,“嘿将U洗共哈?(你们到哪里下)”。

 

“鲜惩。”

 

“嘿啊,鲜惩。“ 我附和道。

 

司机满脸问号的看着我们,“哦,你们是说县城吧,我们土话叫”T余深“

 

“对哦。我们忘了怎么用方言说县城了。我和冉明对视了一眼,这蹩脚的家乡话,实在有点尴尬。

 

离开多年,和语言退化一并存在的,是与这一水之带的隔膜。

 

下了车,冉明提议到处走走,我说好。

 

怎么样,有没有点回忆的感觉。

 

东大街的发糕,没了。西门的铺子,好像也没了,可惜,卖的都是些有意思的物件。原来桥坝上,一水的音响店,一个都没了。我还在那给老板留了50块钱买带子。

 

你走这么多年,变化真的很大。不过南安街,还是老样子,就是有点衰败了。从西向东,沿途听着道着的,也还是旧时的调调。 只是老府衙西起的那条云步长廊,不知道什么时候拆了。就连门口的石狮也移了去。以前那里可是满满的烟火气。

 

咱们院门口那段斜坡,现今也给铲平了。想当年我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上学的时候一提溜冲下坡去。当年有个穿蓝褂的老人家,常在坡下卖云片糕,有一天我们几个小伙伴赶着去上课,匆忙之中撞翻了他一筐。第二天感觉过意不去,就分别找他买了点。现在生活好了,吃的人也少了,偶有见卖的,味道不如老人家做的香糯。

 

还有北街转盘,起先种枇杷树的时候,你爸爸带我们来过几次,个头不大,还有点酸,我们都觉得不好吃。后来你们搬家,也没人带我来摘枇杷了。每年夏天,和同学骑车经过,他都说,这枇杷树有一股淡捻的香气。

 

去年为了创立卫生城市,北街统一改造,换了沿街店铺的招牌,枇杷树全部换成了樟树。樟树也挺好的,恬静,深邃,有着特殊的香味,只是我还是惯喜欢之前那几棵枇杷。枇杷树和我,我们是互相看着长大的,樟树是移栽,来的时候就这么大。

 

“你现在住哪里。”

 

“南河边上。这几年水质恢复了一些,没有以前这么脏,但还是有绿苔”。

 

“二年级的时候,我与你在南河抓螃蟹,抓鱼,你还记不记得?那时里头有水蛇,你是最怕蛇的,见了就吓跑,我还笑你,你气不过,又回来继续帮我抓它们。”

 

“怎会不记得,算是我的童年阴影了。再来我怕水,要不是河也不深,我也不敢下去。”

 

那时我们常说,这抓来的螃蟹个子都不大。蒸熟以后,胡乱拿剪子来,折腾了半宿也没吃着啥,反而是那些小鱼,能凑成些美味。

 

“上水岸还有野生的柚子,酸死了,还是老被人摘掉。现在肯定没有了吧。”

 

“没了。别说柚子了,现在都没人再在南河洗荸荠了。”

 

“那大院没了,后山也荒了吧。”

 

“那没有,都建房子去了。现在到处都是楼楼楼,房房房。”

 

“我有点累,闭会眼睛,你继续。”冉明找了一个抱枕,直直的靠着。

 

我们那时候都很爱去后山玩,上面有个槽,你爷爷在那里做了一个水车。我喜欢躺在我们刚割过的草地上,风轻轻的吹啊吹,那水车就咿啊咿啊的响。你偷着从家里出来。夏天的傍晚,只有短短的我们,和一个个长长的影子。远远看去,尽是一片幽深,如同一块硕大的翡翠,一团团的蜷缩在那里。旁一块就是玉米地,摇晃着,割裂出一道道纹,铺满细碎枯黄的叶片。大人们在田里浇他们的花生,辣椒,我最喜欢躲在地里,让你来找我。如果他不来,我就和你说,今年我家种的甘蔗,不给你吃。

 

“现在街上的甘蔗基本都是紫皮的,甜是蛮甜,但我还是有点想念你家的小细篓,很青,很硬,要甜一点。”

 

“但也磕牙。后来我家也不种了,不好卖,都自家吃。”

 

最后一次回大院,是在搬新家后第三年。小平墩子都挖空了。你家的枣树还在,过往我常趁你妈不注意,踮着脚,用杆子打落一些,提溜着装进口袋。其实我估计你妈也知道。丝瓜是你家种的,白菜也是,我姑每次去摘你家白菜,我都骂她,她还是去摘。不过我还是最爱一个人坐在你家对面平台上。面前除了这棵枣树,还有一棵是李子。我常望着两棵树发呆,在漫长又悠扬的下午时光里,一边听着你弹钢琴,一边想着自己的事。

 

我回去的那天,阳光也是特别好,就在这两棵树中间闪。我像小时候那样爬上平台,坐着看周围已经敲空的房子。周围异常的安静,每一秒,我都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流失。我已经很久没有浪费时间做一件看着有点无聊,但对我有意义的事。直到太阳落山,面前的光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阴影,我才意识到,它带走的,是十几年的期待,期待,这个在默片里演戏的我。

 

“你说路都断了,这下是真没办法。本来还想去拍个照,留个纪念。”

 

“早两年回来还有路,现在是上不去了。我上个月去看的时候,已经拆的完全看不出原样了。”

 

“这次回来,应该待不了几天吧。” 我问冉明。

 

“嗯,过几天我还要回纽约,但是我也不是特别想回去。” 他点起一支烟,烟圈顺着火苗攀腾到肩上。“当年为了我能在广东高考,我们一家搬去了东莞,后来我如愿考到了星海。出去以后我发现,家乡好小,小到我们每个人都想出去,直到后来我去了国内外几十个城市,才发现家乡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为了衬托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多繁华。相反,正因为外面世界很大,大到冷漠,所以回来看看也是值得的。哪怕它已不复存在。”

 

“没事的。眼前的变了,里面还在就行。时间是洪流,不可能停下来等我们的。”

 

冉明说要去上河桥看他叔公,我们很自然的互拍肩膀,没有留微信,也没有留电话。

 

其实就算你留下来,我们这些伙伴终究还是会分开的。我们中的大部分会上大学,会离开家乡,会去大城市工作和生活。我们走出去,所以我们的世界注定了会越来越大。回头看,我们都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来安放我们的小温暖。有一天,当我们再见,我会把我这部分的你,还给你自己。

 

那天,我爸在镇上转了一圈,也没有卖炸鸡的,但是我爸很兴奋的回来告诉我,“我去给你摘了一些鼻涕果,吃什么炸鸡,吃这个!”

 

如果记忆也有味道,那一定不是咸,是酸,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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